▲2026年2月16日，中国组合隋文静（左）和韩聪在双人滑自由滑比赛中。最终他们获得双人滑项目第五名 图/新华社
自由滑分数公布时，韩聪和隋文静脸上都露出释然的笑容。三届冬奥会之旅，始于为银牌流下不甘心的眼泪，终于为国家荣誉挺身而出的勇气。他们拥有圆满而光荣的竞技生涯。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杨楠
编辑 / 陈雅峰 rwzkcyf@163.com
老骥伏枥
北京时间2026年2月17日，大年初一的凌晨5点，隋文静、韩聪第三次站上冬奥会双人滑的赛场，以一曲《只此青绿》在米兰的冰面上描绘出属于中国的山水画卷。
在2022年的北京冬奥会摘金后，这对冠军搭档已经淡出赛场三年，韩聪更是完全进入退役状态，开始在清华大学体育系任教，还获得了国际滑联的国际级双人滑技术专家资格。
2025年4月10日，当中国花样滑冰队面临可能无缘米兰冬奥会双人滑项目的窘境时，隋文静与韩聪选择了回归。此时，距离米兰冬奥会开幕还有301天。
▲2025年10月25日，2025年中国杯世界花样滑冰大奖赛双人滑比赛在重庆华熙文化体育中心举行，中国组合隋文静（上）和韩聪获得季军。这是他们阔别赛场三年多后复出的首个赛事 图/新华社
6月，隋韩二人正式宣布复出，重新参赛。10月25日，两人复出首战花滑大奖赛中国杯，获得季军；11月，在大奖赛日本站再次摘铜。此后，他们通过全国锦标赛，锁定了奥运参赛资格。在奔赴米兰的十天之前，他们在四大洲锦标赛带伤获得银牌。
四大洲赛前一周，隋文静在抛跳训练中左脚急性骨挫伤，引起膝关节和髋关节的代偿，后又旧伤复发，髋关节盂唇撕裂。
“我相信经过治疗，在十几天后的米兰冬奥会，我们能够调整过来。”隋文静在出发前说。
北京时间2026年2月16日凌晨，隋文静在双人滑短节目中完成后外点冰三周跳时出现翻身失误，手扶冰面导致技术分被扣掉1.74分，但两人后续动作发挥稳定，以72.66分排名第六晋级自由滑。
次日，两人身着青绿色考斯滕（花滑比赛服）翩然入场，如同墨韵走出水墨画。《只此青绿》的音乐响起，开局不算完美，后外点冰三周接两个阿克塞尔两周（3T+2A+2A） 出现失误，第一跳跳空，但接下来的三周捻转托举定级四级，抛跳、阿克塞尔拉索托举顺利完成，前外螺旋线、联合旋转全部定级最高难度。
他们依然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双人滑组合之一。滑行衔接流畅而轻盈，两人的默契如同精密的同心齿轮，始终同频运转。即便分开滑行，也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牵连着彼此。
15天前，隋文静在北京打了七针封闭，她被轮椅推回住处。她无法预知自己在赛场上的状态。在米兰，她仍需针灸和止痛药。但她说，只要音乐响起：“此前许下的承诺如今已实现，我想用自己的身体演绎出自己编创的中国传统文化作品，虽有瑕疵但无遗憾。”
曲终，两人相拥，隋文静向搭档竖起两个大拇指。两人击掌，然后面向彼此行致谢礼，再携手向观众优雅谢幕。“我首先感谢我的搭档。两个人之间从小长到大，包括这半年，用了怎么样的心血能站到奥运的赛场上，我们这一路过来，都在今天这个（谢幕）行礼当中。”韩聪说。
镜头扫过观众席，有的中国冰迷泪光闪烁。赛前，冰迷们对隋文静、韩聪的期待都是“安全下冰”，如今，他们被这套超出预期的自由滑感动。
最终，隋文静、韩聪以总分208.64排名第五，这也是他们复出以来的最好成绩。日本组合三浦璃来/木原龙一从短节目的失意中强势反弹，以刷新个人最佳的表现完成自由滑，摘得金牌。
▲2026年2月6日，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花样滑冰项目团体赛双人滑短节目比赛在意大利米兰举行。中国组合隋文静（左）和韩聪在比赛中 图/新华社
艰难的复出
“复出是一份责任和义务，我觉得还是要在需要的时候站出来。”韩聪说。
尽管没有正式宣布退役，但韩聪已经远离职业运动员的身份三年了。2023年，他宣布因伤退出米兰冬奥周期所有赛事。
他体重涨了，体脂变化很大。国家队的教练坦言，退役的韩聪从“精神状态到体态，都和运动员的状态差很多”。
韩聪复出的第一步，是重新成为一名运动员。这意味着每一天都在与时间赛跑，与身体的本能对抗。
回归国家队的第一天，韩聪就肩部受伤，这让两个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做任何双人动作。“对于韩聪哥来说，他几乎需要从零开始慢慢找回状态；而我每天要像一个巨大的计算机处理器一样，感知和适应他身体每一个阶段的变化。在这个综合而复杂的系统中找到平衡，才能把每天的训练进行下去，这些精细的工作真的非常费脑子。上一个周期，我们更多的是拼尽全力去执行训练计划，身体状态也更好些。这一次，我们必须找到不一样的方法。”隋文静说。
隋文静曾用“走钢丝”向媒体形容这种状态：“整个团队不断地在用科学的方法找到‘最小有效训练量’，既保证训练效果，又能做到可持续性。因为如果经历了一天非常严峻的训练，第二天身体可能缓不过来，后续的训练就会受到影响。”
2025年5月26日，韩聪重启三周跳训练；7月，两人恢复完成三周抛跳；8月，托举和捻转等关键技术动作逐步回归；10月，首次在自由滑整套合乐中成功完成“后外点冰三周接两个阿克塞尔两周”的连跳……
自由滑开场连跳阿克塞尔两周，这个动作已经退出近几年双人滑的主力配置。韩聪感慨说：“这是我们八年前练习的动作，可能八年……十年了，我们一直没练过这个跳跃了。”相较于过往的赛场表现，他们在这一赛季的捻转周数和跳跃难度都有所降低，但非跳跃技术仍保持世界顶级。
留给隋文静、韩聪合练的时间太短了，在隋文静看来，这几乎是从零开始，每一天都让她倍感压力，但冠军最强的能力之一，就是能独自消化压力。韩聪则说很荣幸能参加三届奥运会，“（我们）这次算是爬到奥运会赛场上……我们也很为自己骄傲。”
“我们能用半年时间，恢复到现在这种可以参加高强度竞技的状态，希望这能影响更多运动员，传递奥林匹克精神，你们也可以做到。” 韩聪在完赛后说。
隋文静、韩聪仓促复出参加本届冬奥会也暴露出中国冰雪项目在梯队建设上的显著短板：新人难以涌现，老将竞技状态下滑。这背后成因复杂：既有我国冰雪运动历史基础薄弱、长期缺乏整体优势的客观现实，也因其训练艰苦、成本高昂而难以发展为全民性运动。
▲2026年2月15日，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花样滑冰项目双人滑短节目比赛在意大利米兰举行。中国组合隋文静（上）和韩聪在比赛中 图/新华社
“恭喜你，你做得非常好”
与33岁的韩聪不同，2022年后，更年轻的隋文静还不想退役。她想滑新的节目，想继续站在赛场上，甚至去取得一些成绩。“无论怎么样，我都希望能站在米兰赛场上，再往前跑一段。”她在直播中说到这句时，眼睛突然红了。
北京冬奥会后，隋文静并未停下脚步。她不仅在北京体育大学继续攻读硕士学位，还赴北京舞蹈学院进行为期一年的访学，深入研习汉唐舞、敦煌舞等古典舞种，并将所学融入花样滑冰的编创之中。小将组合张嘉轩/黄一航在国际滑联青年大奖赛首站拉脱维亚里加站夺冠的两套节目，正是由隋文静为他们量身编排的。她还参与了哈尔滨亚冬会开闭幕式，成为导演隋文静，“但只要国家需要，我就是运动员隋文静。”
2023年，隋文静出版了自传，名为《不止文静》。2025年再版时，新增了一篇《复出首战》，她在文中写道：
北京冬奥会结束后，韩聪哥通过社交媒体宣布暂时告别赛场，那时我从未想过退役的事情。
我知道韩聪哥常年征战的疲惫，拿到奥运冠军对他而言，更像是完成了一份沉甸甸的使命与责任。当他提出想休息、退役时，我理解也尊重他的选择。而我要独自前行，重新计划自己要走的路。
米兰冬奥会周期，中国花样滑冰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世锦赛双人滑项目甚至没有适龄选手可以参赛。看着比赛直播，我焦急、无力。我是否还能为中国花样滑冰拼一把？我问过自己很多次，而每一次心里的答案都是肯定的。作为被国家培养起来的运动员，我自己身有余力，也有责任站出来，和中国花滑一起再往前冲一冲。
然而在没有明确的搭档、没有可供训练的冰场、没有教练团队、没有体能康复支持的情况下，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成功回到赛场。于是，我以个人名义开始准备复出事宜，像拼拼图一样把所有条件慢慢凑齐，独自坚持训练1年。
其间，我只能在冰场非营业时间里训练，上早6点和晚11点的冰，吃饭就在便利店快速解决。
其实，早在2025年世锦赛之前，我就做好了为国家争夺米兰冬奥会参赛资格的准备，命运却和我开了个玩笑，训练期间两次意外摔断肋骨让我错失机会。那段日子格外艰难，我不仅要克服身体上的疼痛，还要承受心理上的压力。但每当想要放弃的时候，我身边的老师、朋友就会给我强有力的支持，让我坚定信念。
……
我想百分百地做好我自己，在国家需要的时候能够快速顶上。
2025年4月，当国家队领导通知我，韩聪哥愿意回来备战米兰冬奥会时，我简直不敢相信。韩聪哥一直是一个有着自己规划的人，北京冬奥会后他选择在高校任职、在国际组织兼职……三年多时间里，韩聪哥没有进行过系统的训练，却选择在距离米兰冬奥会举办不到1年的时间里接下这个任务。我知道，作为老将，他也想扛起这份责任和使命。
我们都清楚，这次回归意味着放弃很多，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新适应赛场训练的强度，克服比以往更多的困难，但我们都没有犹豫。对我们而言，能再次并肩作战，捍卫中国花样滑冰的荣耀，这份执着早已超越了所有困难。
复出后，两人在力量、体能和康复训练的同时，还需要减重。韩聪减掉了20斤，隋文静则减了十多斤。隋文静在回归国家队前，已经通过个人训练将体脂率降到了14%。这是她职业生涯前十年都未曾达到的水平。韩聪坦言，隋文静继续减重，是为了他能更轻松地完成托举等双人技术动作。
双人滑需要两个人都达到最好的状态。隋文静在减重的过程中失去了一些肌肉的保护，失去了身体的平衡，这给她带来了伤病和心理压力。“保持高强度训练的阶段真的非常困难，每一天我都跟自己作斗争，经常崩溃。在生理期的时候，每天感觉喝凉水都胖。你在跟地球的吸引力作抗争，有时候饿到自己关在屋里面哭。告诉自己坚持过去，一定可以的。我觉得更多需要靠自律，延迟满足，直到我适应它了。”隋文静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希望我们两个能一起站上米兰冬奥会。”
▲2022年2月19日，北京冬奥会花样滑冰双人自由滑比赛，中国组合隋文静（右）和韩聪夺得冠军 图/视觉中国
“恭喜你，你做得非常好。”这是隋文静在去往米兰之前留给自己的话。她想参加闭幕式，要享受比赛。她说今年是带着满满的爱与祝福走向米兰的赛场，这段备战经历是她过往参赛中不曾有过的幸福时光。
“我们俩这么多年，今天是真正意义的下班，滑完这套节目，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在赛场上以组合的形式出现了。”韩聪赛后说。
《不止文静》里还有一篇《韩聪眼中的隋文静》，韩聪写道：“我想，跟文静在一起最高兴的时刻，就是我们每一次携手渡过难关的时刻。”
自由滑分数公布时，韩聪和隋文静脸上都露出释然的笑容。三届冬奥会之旅，始于为银牌流下不甘心的眼泪，终于为国家荣誉挺身而出的勇气。他们拥有圆满而光荣的竞技生涯。
（参考资料：《不止文静》、央视《奔向米兰·携手归来》、嘉人《信念不熄》、中国体育报《以热爱为炬 奔赴奥林匹克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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